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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廠督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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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廠督21

“多謝督主出手相助,不然我爹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。”一身錦衣華服的少年拱手,白嫩的臉上還殘留著些許後怕。

以他爹那較真的性子,說不得還真就讓他以後都坐四輪車了。

沈言:……

此番出門卻不是做什麽危險之事,不過是上門致歉,順便補收贖金。

一說上門收錢,閑的發慌的陳赦頭一個應和,順便拉上同僚尹六一道。加上私衛二十人,一行齊全。

上門前,沈言雖有想過各種狀況,但他著實沒想到,禮部尚書與其子,當著他的面,竟就玩起了秦王繞柱走的把戲。

“讓你成天花天酒地,招貓逗狗,你個逆子,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,真真丟盡了你爹的臉。”古板持正的中年男人手裏抓著藤條,揮的啪啪作響,“還被人抓了個正著,丟不丟臉,啊,丟不丟臉。”

“現在人找上門,收牢飯錢來了,你爹我一生清廉,可丟不起這臉,付不起這錢。這就把你腿給打折了,賠給別人去。”

一通指桑罵槐不痛不癢,沈言兀自坐下,好整以暇地看著父子唇槍舌戰,你來我往。指尖輕點,茶都沒上一盞,攆客之意堂而昭著。

“爹,您是我親爹,怎的上來就要打折我的腿,人督公也還沒出價啊,你怎的就知道付不起。”

半大的少年躲在柱子後頭,嚷嚷出聲,“分明是在姨娘那吃了悶氣,扭頭倒把氣撒我這來了。”

本還是裝裝樣子,這會兒程知非是真的怒火中燒了,閨房之事也是能擺到面上說的嗎,啊?“程季節,你個逆子,這是要氣死我,看我不好好收拾你!”

“哎呦餵。”柔韌的藤條打在身上,少年疼的齜牙咧嘴,“打吧,打吧,打死我算了,大不了我回頭揮刀自宮,進宮服侍聖上去。”

話音剛落,全場寂靜。

就連氣的胡須亂翹,滿臉通紅的中年男人都呆楞在地,揚起的藤條懸在空中,反應過來,冷汗津津。

一時間,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向那人,噤若寒蟬。

令人聞風喪膽的宦者輕笑出聲,清泠如泉,聽在眾人耳中卻似厲鬼索命。料峭春寒,透徹心扉,憶起此人的種種手段,灌腦洗髓,剝皮實草,油炸烹煮!膽子小的已然兩股戰戰,牙齒顫抖。

細長陰鷙的雙眼微瞇,“小公子,倒是快人快語,天真爛漫。”

分列兩側的護衛齊刷刷地出刀,錚亮的寒光晃過父子二人的臉。

不急不緩的聲音落下,一片肅殺。

“沈言你!”程知非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
童言無忌,這廝心胸狹隘,竟還公然動刀?!

荒唐至極!

顫巍巍的奴仆們勇敢地站了出來,活像面對兇狠的狼群,瑟縮抱團的羊。

沈言輕彈衣襟,神色淡淡。

左右兩側對峙僵持,劍拔弩張。

突然,一聲脆響,打破了僵局。

“督主救我!”

馬車微晃。見慣了避之不及,魂不附體的諸人,如此明目張膽,踩在他底線上蹦跶的,實屬罕見。

兩大檔頭隨行,其餘人暗中保護。車廂裏,便就只剩下四人。

禮部尚書庶子,程季節,性子頗為活潑,十五歲的年紀,身量抽條,唇紅齒白,一張臉圓圓的,帶著些許蓬松的肉感,憨厚可掬。

不僅膽大,還自來熟,主動說起那風月樓之事。

“嗖嗖,切人如切瓜,好生厲害。”亮晶晶的眼睛滿是崇拜,臉上卻是沒什麽起伏。

“可是,人的骨頭那麽硬,又是隔了那麽遠的距離,督主又是如何做到的呢?就不怕傷到旁人嗎?萬一有人沒來得及跪下怎麽辦?”

一連串的問題,嘰嘰喳喳。

“無他,唯手熟爾。”沈言安坐於席,雙手置於膝,神色平淡。

“如庖丁解牛。”人體又非嚴絲密縫。

至於會不會傷及無辜。

“生死有命。”

人在危急關頭,會下意識聽取最簡潔有力且易達成的命令,非趨利避害,人本就偏向做容易的事情,此為一。二則,突厥人再熟悉大旻官話,聽懂反應也需要時間。

九成把握,便也夠了。

看出少年不過隨口一說,沒由得萍水相逢,便與人推心置腹。隨口應付了兩句。

程季節果然沒有較真,轉而又問起旁的事情,“這世上真有武功嗎?啊,我是代王兄問的。”

對方口中的王兄,正是當時在場的紈絝子之一,平柔公主之子,聖上外甥,慕游俠,好武藝。沈言側目,這孩子,倒不像他爹。

“那你得問陳檔頭,他是我們東廠第一高手。”

被督主一通誇讚迷昏了頭腦,感覺到落在身上的視線,陳赦挺胸,正待那公子哥兒追著問,誰料那白面團似的臉又扭了回去,“算了,我也不是特別想知道。”

“你小子……”

“冷靜,冷靜。”

馬車一停。一行下車。

腳踩泥濘,小公子提了提衣擺,四處張望,地處深山腳下,人跡罕至,只一座別院佇立在前,又是好奇,“不是去凈身房?”

“凈身房歸刑部管,選罪犯中少年幼童,人手不足,會向民間征召。所以,不是隨時隨地去都能看得到。”除非必要,他也沒有帶人觀刑的興致。

下了車,靴底便沾了泥濘,沈言眉頭微皺,本沒想帶人來,衣著也是按拜訪的禮節,如此倒是不夠輕便了。

“督主。”別莊的管事殷勤地迎了上來,“舟車勞累,您是稍作休息,用些點心,還是……”

“直接去。”沈言攏袖,徑直走了進去。

“是。可趕巧了不是,今個請了劁豬匠上門……”管事幾步追上,領在前頭,一邊看路,一邊側身陪笑。

“什麽是劁豬匠?”程季節冷不丁地發問。

“這……”管事僵硬,下意識看向主家。

沈言輕瞥,微微頷首。

“就是將豬崽的……”當著督主的面說這事兒,管事結結巴巴,心驚膽戰,不消一會兒,額頭便冒出冷汗來。

“同閹。”沈言自己就答了。“你不是想看?劁豬也差不離。”

程季節繼續發問,“這豬為什麽要閹了?”

懶得回答,沈言給了管事一個眼神,讓對方看著辦,邁步上前。

管事如釋重負,便也就給貴人仔細講來,“這豬啊,膘肥體壯,養在一道,吃飽喝足了,就容易逞兇鬥狠,造成傷亡,趁其幼小就得……”

“別看豬憨傻憊懶,吃的可多,甚至連肉啊也是吃的,餓狠了還吃小孩,有傳聞啊,有人醉酒回家,倒在豬圈裏,不省人事,第二天就被發現啃的血肉模糊。所以,平日裏餵食都得小心。”

又說了好些養豬騸豬的事兒。

程季節點頭,若有所思。

“到了。”

遠遠瞧見了豬圈,形銷骨立的身影立在那裏,身邊還站了個局促不安的壯漢。程季節快步走去,卻聽見宦者的聲音響起。

“家中小孩被慣壞了,不懂人間疾苦,所以想來看看。”

“啊,這……”近了,劁豬匠看了一眼長得白白嫩嫩的小少爺,心裏嘀咕,要他衣食無憂,哪還用得著後輩遭這罪啊,貴人們的想法當真匪夷所思。

轉念又想,管他貴人的想法,日子總還是要過的。

“正好還有兩頭沒劁,若是貴人不嫌棄,瞧我給露上一手。”說到自己的長項,一臉憨厚的壯漢頗為自得,“不是我吹牛啊,整個京城再也沒有比我手藝更好的了,就連太祖都是親口誇過的啊,那什麽……”

“雙手劈開生死路,一刀割斷是非根。”程季節插嘴道。

沈言哂笑,年輕人。

“哎,就是這個,貴人當真神童在世,文曲星下凡啊。”

“這和什麽神童,文曲星沒什麽關系吧。”綴在後頭的陳赦捂著鼻子,“噢,好臭,我們到底為什麽要來這裏啊。”

望著前方面不改色的督主,心裏越發欽佩。

督主,神人也。

顯然忘了,正是他崇敬欽佩的督主帶他們來的這裏。

“少說兩句吧。”尹六黑臉,一路上聽這家夥叨叨久了,耳朵都快起繭子了。

只見壯漢十分熟稔地摁住小豬四蹄,他手藝嫻熟,便是一人也能完成,是以,也確實在這片頗有口碑。

“瞧好咯。”

卻見寒光一閃,裂開了一條縫,滲出了淡淡的血絲,兩手一捏,“咚”落在地上,豬崽後知後覺發出淒厲的尖叫,不住掙紮。

劁豬匠又是極快地撒了一把草木灰,抹勻,這就成了。

眾人看在眼裏,不禁腿間一涼。唯有二人面不改色,小的那個甚至還頗有興致,嘰嘰喳喳問了好些問題。

然而,歡快的日子總是短暫。

趕場似的瞧了一眼,又打道回府,想到回家要面對的藤條,程季節頗有些怏怏不樂,回想起這一路的經歷,自持聰明的他,頓時感覺自己被敷衍了,“你怎知今日有劁豬匠上門?”

“巧合。”沈言翻著書。

“我爹怕你構陷他貪汙受賄。”所以一開始就直言拒絕破錢擋災。

沈言不為所動,翻看著放置在車馬裏的閑書。

程季節看了一眼書名,搜神記,不感興趣地挪開眼睛。

車軲轆轉著,逐漸有了人聲。

回去時,左右檔頭都坐在了外頭,說是散散味,車內香氣馥郁,久了,熏的頭疼。

半晌,程季節皺了皺鼻子,又道,“聽聞何兄遭了大罪,回去以後發熱不止,嘴裏不住念叨頭,血,醒來以後更是渾渾噩噩,萎靡不振。”說著,他打量著眼前人的神色。

那酒囊飯袋又是哪裏得罪他了?竟還下手整治?

“何兄又是淑妃娘娘的侄兒,家中幼子,頗受寵愛,聽聞何家因此事,記恨上了你,上奏要治你死罪,雖然沒成,但定不會善罷甘休。淑妃娘娘前兩年又誕下皇嗣,地位穩固。”

程季節撐著臉,眼裏帶著狡黠,“在場的紈絝子弟裏,王兄何兄碰不得,其餘的不得寵,所以,你才來找我對不對?”

“這下,聖上可是要急了。”

文臣宦官有聯合之兆,可不急的燎泡?可若是宦官和皇孫貴胄勾結,那才是如坐針氈呢。

沈言終於分了個眼神過去,“簪雲樓雜話。”

少年得意洋洋的笑容凝滯,回顧了一下自己說的話,啊,是那句賣弄的對聯,露了馬腳,臉垮了下來,嘴硬辯解,“我道聽途說的。”

沈言不置可否。

“好吧,我故意的。”程季節厚顏承認自己是在搗亂,好趁機出門放風,可這才多久,又被送回去了,他垂頭喪氣,“四書五經,著實無聊。”他都會了。

沈言翻頁,“那就看點閑書。”

“搜神記?”

“齊民要術,百川學海,夢溪筆談,水經註,算經十書……”沈言放下手裏的書,“術業有專攻,你覺得以你現在的本事,能做什麽?”

“著書立說?”程季節摸了摸下頜,倒是很敢暢所欲言,“致知在格物,物格而後知至。是為知行合一?”

“民間小事倒也挺有趣的。”

捏著書脊的手微頓,腦海裏隱約閃過一絲念頭,車馬停滯,車廂傳來輕響,“督主,到了。”

“你該走了。”隨手將圖冊放在桌上,抽出壓在下面的書。

“嗯?”註意到男人的動作,程季節側目,一本未曾見過的書,畫工細膩的剪影,字跡飄逸靈動,上書,“失魂?”東廠提督竟是喜歡收集神靈鬼怪的閑書嗎?

不由伸手要拿,剛捏起一角,書就被摁住了,動彈不得。卻見面容清俊的男人神色冷淡,眉眼一瞥,“你該走了。”

“吝嗇。”程季節小聲叨叨,磨磨蹭蹭地到了車簾前,突然想起沒得到的回答,“你還沒……”

“劁豬要看豬齡,盡量選擇清晨,時節多集中在開春後農忙前,以及上秋後。”收攏了散亂的書,沈言側目,“所以,是巧合。”

程季節定定地看著眼前清瘦文弱的男人,一點不像傳聞中心狠毒辣的奸佞小人,不由感嘆,“怪不得我爹鬥不過你。”

說完,便也就掀起車簾,穿靴下馬。

“你比你爹強。”

馬車漸行漸遠,風中傳來男人的聲音,了若無痕。

“啊?”聰明如他也沒搞明白這打得什麽啞謎。

紈絝公子茫然撓頭。

我爹?禮部尚書。

比我爹強,那豈不是……

內閣大臣?

《簪雲樓雜話》提到的明太祖給閹豬戶寫對聯,雙手劈開生死路,一刀割斷是非根。

致知在格物,物格而後知至。出自《禮記·大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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